小雨试图抓取供桌上的纸钱，我一只手把她按了回来，另一只手则扶住遗像，玻璃框碰触到胸口发出闷响。婆婆马惠珍坐在门槛上哭泣，声音抽泣不止，于秀兰在旁边递纸巾，安慰道：“嫂子你得撑住。” 我确实在撑着，但不知什么时候手背上已滚落一滴冷泪。送葬队伍经过村口的老槐树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于俊逸推着摩托车紧随其后，车子并未启动，只是在推着，头盔摇摆不已。

头七刚过，家中仍飘散着香烛的气味。早晨，婆婆马惠珍起得很早，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又去镇上买了两斤五花肉。我在院子里洗小雨的衣服，肥皂水流淌过手腕，听见她在屋内找那套待客用的青花碗，那套碗平时舍不得用，只有春节和光启回来时才会拿出来。于秀兰十点钟到达，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开始择韭菜，嘴中不停地谈论光启小时候的趣事说到他娶我那年的酒席，样样俱全，隔壁老曹家还随了五十块钱，给全家都管了三顿饭。

我挂着衣服，竹竿轻轻晃动，她接着说道：“俊逸这孩子很老实，手艺不错，修车店里一年下来的收入也不少，但就是话不多，不会撩姑娘。”我假装没听见。她跟着来到灶房门口，手里的韭菜噼里啪啦作响，又补充说：“俊逸今年二十六了，连个对象都没谈过。他父母去世得早，光启当年最关心这事，节假日就托人给俊逸说媒，结果七八个都没成。”我脑中闪过光启出殡那天俊逸推着摩托车走完全程的样子，他没有骑上去，始终在推着。

我无意中说：“姑，我没考虑过这些。”把锅盖盖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于秀兰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向手里的韭菜，继续择菜，嘴上却还是不停地喋喋不休。午餐时，俊逸带着一兜子苹果来，进门便叫了一声嫂子，放下苹果后顺势把光启的遗像扶得正正的。他轻轻清理了玻璃上的灰尘，又退后半步查看，才转身去洗手。婆婆用力往他碗里夹菜，红烧肉满满一碗。吃到一半，俊逸突然说：“嫂子，铺子里换下来的旧轮胎我带回来放在后墙根，随时可以卖废品。”我只应了一声，他又说：“不急，随时都行。”

下午，秀兰走时在院门口抓着我的手，低声说俊逸这孩子踏实，让我多想想小雨。我把手抽回，送走了她。接下来镇上议论纷纷，接小雨放学时见几个家长在门口小声窃窃私语，见我来了就纷纷散开，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。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，无非是光启的妻子年轻，无法守住家庭。有个和我关系好的家长，拉着我说光启的种种好，话到最后却问我是否有再婚的打算。我回答说没有想过。她拍拍我的手背：“你还年轻，别想太多。”

小雨发烧是在第五天的晚上。白天她状态很好，但傍晚从幼儿园回来却显得无精打采，额头热得像烧炭。我测了一下体温，高达三十九度二。卫生室早关门，镇上也没夜诊，最近的医院在五里之外。我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，给她喂了半杯温水，过了半小时测温还是三十九度五。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叫爸爸。我翻找手机通讯录，能半夜出车的人没有。镇上仅有的两家有车的，一家刚跑了远门，另一家刚添了小孩，深夜去敲门不太合适。最终我犹豫后拨打了于俊逸的电话，他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等着。”不到十分钟，摩托车的灯光就照进了院子。

于俊逸穿着拖鞋走进来，外套还没拉好，里头的衬衫也显得陈旧。他摸了摸小雨的额头，眉头紧锁，转头对我说：“去卫生院，需要挂水。”我抱着小雨，他让她坐在摩托车后座，绑好软垫后，我坐上去搂紧她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，反着给小雨裹上，自己只剩一件汗衫。夜里风很凉，他打了个寒颤，驾着车说“坐稳”，然后猛踩油门。路上疾驶，他在转弯时也没有减速，我一只手搂着小雨，另一只手抓紧他的腰。风呼啸而入，根本说不出话。

到了卫生院门口刹车太急，摩托车后轮滑了一下，他左脚撑地，鞋子滑出了两米远，拖鞋底都磨了。急诊室的医生认识他，问了句“你女儿”，他没有回应，我也没接话，两个人人同时去接医生开的单子。医生看他又看看我，没有多问，继续开药。挂上水快到午夜，小雨躺在观察室的床上，烧退了一些，但小脸依旧红红的。我在床边给她擦汗，俊逸则在一旁静静守护。